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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版S.C.I谜案集】如也

Iris:

*短篇完结,私设众多
*上一次看原著已经过去五六年了,很多细节可能有出入,请当剧版平行宇宙看。

『我心悦你,刻骨如也。』


想象一下,你有一只猫。
猫被养得非常好:皮毛柔软光滑,是近似于黑的深蓝;虹膜呈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下眯成剑刃似的竖瞳;尖耳,长尾,不常露爪子,发出威胁时会龇起牙。
猫平时嫌你烦,喜欢蹲在柜子上俯视你,站到脚边也要保持一条尾巴的距离,不让摸也不让挠下巴,多看一会儿就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试图赶走你。但是偶尔,睡着的猫会无意识地把 爪子搭在你腿上,甚至干脆在你腿上睡成一团。
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可惜,猫虽然不胖,但还是颇有重量,而脆弱的人类是会腿麻的。
那么问题来了,要腿?还是要猫?

白羽瞳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胳膊了。
新的案件,SCI日常加班查资料。白羽瞳打着哈欠翻开新一沓卷宗,突然感觉肩上一沉。扭头看过去,白天跟着他跑了大半天外勤的展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此时正闭着眼睛,额角抵着他的肩。
原本迷迷糊糊的白Sir立刻清醒了。
他瞪了一眼说睡就睡的搭档,不忿地腹诽:“臭猫,叫你早点回家睡觉不听,偏要在这死撑。爷的肩膀难道比枕头还舒服?睡姿这么别扭等会儿醒来又要抱怨脖子酸。”一边小心翼翼用左手翻开面前的资料,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顺便用眼神赶走了准备递毛毯过来的马韩。只有他知道展大博士睡眠多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眯着眼睛醒来,偏偏又是个劳碌命,进SCI大半年还没长黑眼圈肯定是他白羽瞳养得好。
于是轮到白长官死撑。一开始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十五分钟之后小臂发麻,半小时以后整条胳膊基本废了,酸痛感还隐隐有向腰部发展的趋势,而罪魁祸首依旧睡得浑然不觉,平稳的呼吸声春风似地飘进前空军听力极佳的耳朵。
他索性合上资料,偏过头去看睡在他肩上的人,碍于角度只能看见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一点点鼻尖。
白羽瞳很久没看过睡得这么不舒服的展耀了,大部分时候这只猫都是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被他给拽起来的。高中有段时间倒是经常看,那时候他们的宿舍楼离马路不远,夜间噪音不算大,却已经足够吵醒展耀,也是那时白羽瞳才发现自己的发小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浅眠。白天上课,展耀就仗着老师对优等生容易放松警惕的心理光明正大地趴课桌上补觉,因为姿势不舒服,眉毛在睡梦里皱成一团。彼时白羽瞳离他只有窄窄的一条过道,上着上着课就要走神看一看邻座睡着的猫儿,秋天的阳光从窗外一路攀上少年因抽条而显得瘦削的肩,蜜糖一样裹上漆黑柔软的发梢。
对这个从小玩到大的人,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一见钟情,但却也不清楚,这个向来被夸温文尔雅,唯独对他总是牙尖嘴利又得理不饶人的家伙究竟在哪一刻彻底套牢了他,只觉得那个侧过头就能看见展耀睡在阳光里的秋天,应当脱不了干系。
是的,白羽瞳喜欢展耀,这事除了他没人知道。

白少爷打小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用展耀的话来说是因为手比脑子动得快,唯独告白这事儿拖了快七八年,让他姐发现估计能嘲笑他一辈子。
暗恋者的缄口不言,多是出于可能会被拒绝的恐惧,但白羽瞳并非如此。在这一点上他有种谜一样的自信,思考的从来只有告白的时机和方式,几乎没想过“展耀不答应”这种结果。
归根结底还是太熟了。白展两家世交,两个人从记事起就认识,直到大学之前,分开的最长时间也就展耀跟爸妈去欧洲旅游的那个暑假。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宿舍,虽说还不至于熟到对方出门习惯先迈哪只脚都记得的程度,但一起喝糖水向来是白羽瞳替他点单,白羽瞳小时候打过多少架展耀记得比他自己都清楚。展耀的名字,用生命里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慢慢渗进白羽瞳的骨与血。有几年他们分隔两国,这一共三十画的两个字便无声无息又不可忽视地藏匿在他的影子里,每心跳一次,就清晰一分。
后来他回国,再后来两人共事于S.C.I,警队传奇白长官在带领组员追捕层出不穷的变态杀手之余,每天跟那只嘴毒的猫为各种重要的不重要的事打嘴仗,顺便看住生活自理能力为0的心理学天才免得他又磕着碰着。日复一日,他记忆里的展耀慢慢从影子里走出来,与现在这位全港最好的心理学专家之一拼在一处,严丝合缝的契合。仿佛他们从没分开过,眼前的人过去,现在,未来,一直站在他身边。
一只鹿在老虎的领地里徘徊过久,食肉的猛兽便理所当然地想:这猎物是我的。
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胜券在握的暗恋者。

睡着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白羽瞳便顺势把他从自己肩上弄下去,将准备带回去接着看的资料一手拍进还有点迷糊的人怀里。人形枕头白长官挑眉问道:“睡得舒服吗展博士?”
展耀打了个哈欠,双眼无神,语气里还带了点恋恋不舍的睡意:“不舒服,硬。而且梦到你高中做炸牛奶放多了糖那次,难吃得我都醒了。”
“嫌硬你还睡了四十分钟!行了别熬了,回去睡觉。”白羽瞳像拎猫科动物后颈皮一样把还没完全醒的高材生推起来,展耀借着他的力道乖乖离开座位,起身的动作让白羽瞳的手掌隔着衬衫布料摸到了一点琵琶骨的棱角,心里嘀咕着怎么亲自喂了一年多这人还是没几两肉。
他拿上二人的外套,朝其他组员招呼一声:“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按时报道。”在一片欢呼声里他回头两三步赶上走路速度明显比平时慢的展博士,语气故作平淡地挑起话题:
“右手给你睡麻了,洗衣机里那堆衣服你去晾啊。”
“啊?”展耀突然清醒,瞪圆了眼睛看他:“为什么啊?你明天再晾不就好了。”
“衣服湿一晚上第二天又得重洗!你再这么懒下去小心我赶你出去睡大街。”
“白长官,容我提醒一句,你现在住的是我家。啧啧啧,这么年轻记忆力怎么就开始衰退了,你要不趁早跟包sir辞职,退位让贤吧。”

马韩一边草草补着粉底一边探头跟蒋翎咬耳朵:“哎,你让我押他俩还没在一起不会是坑我的吧,这状态我看着就跟在美国秘密结婚好几年了一样。”
“小爷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蒋翎已经背上了电脑包,伸手拍拍马韩:“他们俩肯定都还憋着没告白呢。”

斗了几句嘴,展耀精神了不少,回去的路上还能靠着车窗跟他开始讨论案情,白羽瞳一边听一边担心展博士那宝贝脑袋磕到玻璃,只好把车速降下来一些。
“……所以虽然现在这个嫌疑人和三年前的那个有着如出一辙的‘签名’,但是杀害受害者时的心理状态完全不同。过去他是冷静、愉快、甚至带着优雅的,但现在这个人,我只能感觉到他对受害者的恨意。在五年前从未出现过受害者肠子都被捅出来的情况……小白,我想喝鱼片粥。”
“……”白长官沉默地把车停进车位,“凌晨两点我上哪儿给你找鱼片去。”
“家里还有条活的,你现场杀一下,更新鲜。”展耀双手按着安全带,眨巴着眼睛:“我太饿了会胃疼的。大不了我去晒衣服嘛。”
白羽瞳能怎么办呢?白羽瞳只能答应了。
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盯着心理学家:“你刚刚提肠子那事是故意的吧。”
展耀勾起嘴角,专注地观察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有啊。”

很多人在得知白羽瞳居然会亲自做饭的时候反应都很微妙,大概是“原本以为是个花花公子的人竟然这么居家”带来的落差感。不过白少爷虽然天赋异禀,也不是煎炸烹煮样样精通的,比如甜点和鱼类,一开始并不在他的擅长范围内。
没学甜点是因为他家没人嗜甜。鱼类则是因为白羽瞳的洁癖,对这种一刀下去很难毙命、随时可能甩人一脸水,每杀一条就留一手腥味的动物,肯定是能不碰就不碰,所以一般遇上要吃的鱼的场合,都留给自家厨师负责。
直到高中,他为了保证发小的睡眠质量,撺掇展耀跟他一起住到他姐名下的一套学区房以后,在某只嘴比自己还刁的猫一礼拜三次“要吃海鲜”的眼神攻势下,迫不得已掌握了新技能。甜点就更不用说了,即使是二十多岁的展耀,冰箱里都还一年四季备着冰淇淋。
刚开始进展并不顺利,不然也不会出现炸牛奶难吃到展耀现在都能梦见的情况。而且鱼腥味真的十分顽固,(倒也不是不能买速冻鱼肉,可惜白长官不仅有洁癖,还有点完美主义。)他这个掌勺的只好每次完工以后都用柠檬味洗手液洗上至少三分钟。
这让展耀现在想起那间房子,第一反应都是那款洗手液的味道。他甚至怀疑那段日子让自己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一旦闻到柠檬味就会下意识想到鱼。
白羽瞳听他说过这事儿后显得颇为自豪。“这不就是你们心理学上说的那个什么……巴普洛夫的狗?”他一手揽过发小的肩:“不过我这实验得叫白羽瞳的猫。”
展耀默默决定永远不告诉这只惹人烦的耗子,自己在国外那段时间最想回国的几次都是因为想吃他做的饭。

展耀取得博士学位后前去美国,这是项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的决定:犯罪心理学在国内虽已有理论发展,却尚未得到刑侦领域的重视,太多人仍将心理侧写和行为分析当作故弄玄虚,在大洋彼岸他能得到更大的舞台。
但对展耀来说,除了对前程的考虑,还有个极其微小、又如鲠在喉的私人理由,起源于研究生临近毕业时发生的一次告白。
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对每一个学习阶段几乎都当过校草的展耀来说还有些司空见惯的告白,面前同级的女生微红着脸,在夕阳下等待着他的答复。展耀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感受,初步决定像过去对待每一个告白那样得体地拒绝,变数却在他思考拒绝的理由时产生了。
对方与自己同级,同专业,性格良好。
但自己对她并没有同样的感受,对对方不公平。
白羽瞳怎么办。
“等等。”展耀智商接近两百的大脑罕见地卡顿了一下,“关白羽瞳什么事?”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想不起来那天究竟是以什么理由拒绝了对方,甚至忘了递给红着眼眶离开的女生一张纸巾,满脑子都是那句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话。
直到刚照完毕业照的白羽瞳从隔壁大学跑来找他,展耀看着那身熟悉的雪白在晚霞里由远及近地朝自己走来,他半个小时的思考才终于有了个眉目:
“完了,我可能是喜欢他。”
看来韦斯特马克效应*并不适用于同性。
比起白家姐弟靠本能活着的生活态度,展耀向来是想得比较多的那个。当晚他躺在久违的自家床上,先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跟白羽瞳认识的这十几年,不安地发现自己可能很早之前就对发小图谋不轨;接着开始思考隔壁的老鼠喜不喜欢自己,想了五分钟后决定暂时作罢;最后终于落到“要不要告诉他”这个问题上来。
他犹豫了。而洞悉人心的人自然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们认识得太久,相处得太自然,自己几乎已经将白羽瞳视作了日常的一部分。任何一点打破日常循环的尝试都需要一定的准备,更何况改变一段从出生就没有变过的关系?
在一场暗恋里,恐惧令人畏葸不前,习惯令人囿于现状。从结果上看,两者没有什么分别。
名为挚友的这锅热水温度过于合适,连警觉的猫科动物都提不起勇气离开。
三年后,展耀答复了纽约特殊心理学研究室的工作邀请。
彼时刚刚进入空军服役的白羽瞳请假过来送他,展耀在检票口朝他挥手告别,心里却在想初中那年暑假自己跟爸妈出国,没法找他玩的白羽瞳赌气不来送他,最后自己从欧洲回来的时候一气之下把所有给他买的巧克力全部吃完的事。
他拖着行李箱穿过登机通道,不确定海的另一边会将爱意消磨殆尽,还是让勇气逐渐滋生,但他需要这个打破习惯的契机。
展耀喜欢白羽瞳,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让他知道。

心理学奇才远赴美国发展虽然合情合理,但终归有人放不下心。毕竟有些人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私底下连领带都不会系。
说的就是展耀。
深知他自理能力的白羽瞳,在军队里每周的通话时间,基本都用在了确认海对面的展耀还活着这件事上。事实上展博士在美国呆的那几年,除了因为作息不规律外加饮食不健康得了慢性胃病之外,没出过别的什么大乱子,至少没再因为洗衣服把房子给淹了。
不过光是这一点就够白羽瞳数落的了。回国以后展耀第一次犯胃疼,白长官拧着眉毛将他扭送回家,看犯人似的守着他爬进被子里,还没收了一切档案、资料和电子产品,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床边,大有瞪到他睡着为止的意思。
“你至于吗。”床上的人刚捱过一阵胃痉挛,声音微弱,理不直气倒挺壮,“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研究室基本人人有,都快成职业病了。”
“什么职业啊,生活九级残障?”白羽瞳一挑眉,“去个美国胃都给吃坏了,回来还天天吃冰淇淋,明明最怕疼就别当自己刀枪不入了好吧。”
“哟,谁拔智齿前一个晚上吓到睡不着翻窗来找我的啊,白大少爷?”
“你得了吧,说得好像每次打针眼圈都要红的人不是你一样,‘小展哥哥’。”
止痛药开始起效了,展耀不想承认自己为这个十多年没听的称呼红了半边耳朵,干脆闷闷地把头埋进枕头里。白羽瞳低笑一声,起身拧暗了台灯。
“睡醒了想吃什么?”
“……鸡蛋羹,葱花不要太生,不要放麻油,虾仁切碎一点。”
水温又上升了,而他依然在犹豫。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拌起嘴来,最喜欢的就是翻旧账,所以现如今金刚不坏的白长官过去确实输给过牙医,而冷静聪颖的心理专家怕疼也确有其事。
展耀坚称自己只是对疼痛的敏感度比常人高上那么一点,绝对不是因为怕疼。然而他第一次打疫苗哭得惊动了护士长的黑历史注定是别想抹掉了,当时同样年幼的白羽瞳还没长大了以后那么缺德,拿着纸巾着急忙慌地帮小展耀擦眼泪,还不住安慰他一会儿就不疼了不要怕。等八岁以后这死耗子就彻底没了良心,常常在吵架的时候把这事和尿床拿来当制胜法宝,气得展耀从此以后发誓再疼也不能哭,每回扎针都憋足了劲忍眼泪。他的眼睛打小就又圆又亮,盈满泪水以后看起来更加可爱,在无意间煞到了众多医生护士,于是每进一次医院都能揣几颗糖回家。
之后他进了S.C.I,那简直是迈进了一个大型脱敏现场,简单回忆一下,几乎每一个案子展博士都少不了挂彩或者受伤,多来几次他自己都习惯了,比常人高那么一点都疼痛敏感度也就没了什么存在感。
此刻展耀按着自己腹部的伤口,突然有点感谢这位老朋友重出江湖,不然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保持清醒,如此一来他们将无法及时获取最后一名受害者的位置。
凶手被按倒在不远处,那名被当场抓获还困兽犹斗捅了展耀一刀的女人眼里闪烁着疯狂,她盯着展耀的眼睛,嘴角扯开一个歇斯底里的笑:“琛的作品,我替他完成了。你们警察在五年前杀了他也没有用,你们赢不了他,他的艺术是永恒的!”
“是吗?”腹部的伤口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白羽瞳拉开他的手,替他隔着止血带死死按住出血点,展耀想握一握他的手,可时间不等人,最后一个女孩生还的希望也许就在这两句话之间。他提起精神,弯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你觉得自己继承了萧琛的意志,替他完成了作品?可那些惨不忍睹的现场又是怎么回事,我的‘小鸽子’?”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你在嫉妒吧。”展耀顺着白羽瞳的力道微微坐起来一些,靠着他的胸口,深深吸了口气,留给他和那个女孩的时间都不多了。“沈茹璇,萧琛一定和你说过他有多么爱自己的作品,他称自己为皮格马利翁,你却不是他的盖拉蒂,你只是个信使而已。”他敏锐地捕捉到女子深深嵌入泥土的十指,眯起眼睛给予最后一击:“他最爱的一直都是那些宁静,优雅,沉睡在花间的尸体,永远不会是你。”
“不!她们都死了!她们都死了!”女人的表情狰狞起来,若不是被控制住,她仿佛可以生生从面前苍白的青年身上咬下一块肉。“我才是独一无二的!从他第一次寄信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我才是真正接近他内心的人!”
展耀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懈,伤口的疼痛和失血的冷意溃堤而出,白羽瞳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压在他耳畔的心跳声重如擂鼓:“猫儿?”
“还撑得住……快派人去沈茹璇卖掉的那栋房子,她第一次收到萧琛信……就是在那里。”
“好,已经通知其他人了。急救队马上就到,猫儿你千万不要睡着知道吗!”
“太疼了,睡不着的。”他勉强集中精神扯起嘴角,抬头看着白羽瞳的眼睛。他向来是那个会对自己说“不要怕”的人,唯独在这种时候,天塌下来都能撑住的人眼睛里却全是慌乱。
展耀有很多害怕的事。他害怕超出知识范围以外的东西,因此学得比谁都多;他害怕天才的孤独,害怕15岁时出现的那个孤身沉入深海的梦境,因此宁愿一直浅眠;他害怕失去白羽瞳,因此对一切潜伏的威胁都带着近乎偏执的警惕。
白羽瞳害怕的东西很少,而他恰好知道一个。
于是展耀在被抬上担架前用尽力气握住白羽瞳的手腕,对方纯白的袖口已经一片血红,手腕下血液的温度几乎灼伤了他趋近麻木的手指。慌张的老虎感受到他的力道,弯腰的动作无比温驯,展耀努力靠近自己所爱的人,轻轻开口道:
“羽瞳,别怕。”

白羽瞳决定进入空军服役的时候,白磬堂从洛杉矶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姐?不是,你那边现在大半夜的,给我打什么电话啊?”
白磬堂柳眉倒竖,端着的高脚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嘿你这臭小子,怎么着你突然决定参军我还不该打电话慰问一下?你姐在你心里就这么冷血无情啊?”
“没有没有没有,”虽然对方看不到,求生欲强烈的白羽瞳在电话另一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姐你最好了嘿嘿嘿。”
“切。”白磬堂重新端起酒杯,“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突然想进空军?真那么喜欢开飞机啊?”
她的小弟弟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上一次白磬堂见他时少年还拖着变声期的尾巴,现在属于青年的声音已经清亮起来:“姐,假如……假如啊,你有一个朋友,他好像在怕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白磬堂听他这磕磕绊绊又遮遮掩掩的一番话,心下升起怀疑:“朋友?女朋友啊?”
“不是!不是!普通朋友!而且也是男的!”
“普通朋友?这小子唬我呢,普通朋友怕啥关你什么事啊,这么牵肠挂肚的。”白磬堂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决定不揭穿自家弟弟,老老实实回答:“那肯定是变强,强到让他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为止。”
“所以,姐,我觉得光读警校还不够。”年轻的小老虎顿了一下,郑重地说:“我希望将来告诉他不要怕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会相信我。”
通话结束以后白磬堂望着黑屏的手机发了会儿呆,渐渐琢磨出味儿来。她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朝夜间灯火璀璨的天使之城举杯:
“我们白家,出情圣啊。”

白羽瞳看着沉睡中的展耀,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呼吸平稳,微微侧着头露出白皙的颈项,脆弱得仿佛随时可以折断。
展耀很少真正向他示弱,大部分时候他的让步都是为了下一步的步步紧逼,是只相当狡猾的猫。但他宁愿展耀永远是那副缜密又狡黠、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好让他暂时忘记这个跟他同岁的人凸出的肋骨,伶仃的手腕,烂到六发子弹脱靶一半的枪法,以及少年时被噩梦惊醒,兀自坐在月光里的侧脸。每当想起这些他都会希望自己是一面盾,可他天生就是一柄刀,虽然所向披靡,却总有护不住的时候。他便只能在披荆斩棘时,暗自祈祷身旁的这柄剑锋芒愈冽,好让彼此有实力逢凶化吉。
上天眷顾,展耀虽然是个三天两头受伤的灾难体质,每次都还算是有惊无险。那天留在他耳畔的呼吸声仍然平静地响着,他爱的人暂时合上了深邃的双眼,但不久后便会睁开,依旧像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那样看着他。
他再一次想起告白的计划:如果等他醒来告诉他,生活会产生什么变化?也许跟现在不会有什么两样,工作上产生分歧针锋相对,下了班又回到同一个地方;该吵架的时候展耀绝对不会嘴软,想吃什么的时候也绝不吝于撒娇。只是那双眼睛也许会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惊讶地睁大,带上些许不常有的迷茫。接着他会答应他,然后自己就能吻上那双还没恢复血色的嘴唇,他一直觉得展耀的唇形很有趣,有点像个ω,上次为了救他亲了一嘴咸得发苦的沙子,根本没那个闲心好好观察,这回倒是个求证的好机会。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呢?
虽然医院环境不大好,但窗外阳光正盛,是个好时刻。虽然没来得及买花,但他订的戒指随时可以取,花什么的大不了以后再补。虽然麻药的效果可能还没完全消失,但他有能力保证就算展耀清醒了也不会后悔。
为什么不试试呢?

展耀醒来了。
他睡了漫长的一觉,脑子却没闲着,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人和事:中央公园的鸽子振翅起飞,灰白的尾羽掠过后现出白羽瞳的侧影;转眼间又回到某个假期,白羽瞳拐他出去玩,站在墙下张开手冲他喊:“猫儿别怕,你往前跳就行,我保证接住你。”
当然,他最后并没有让他接住,而是轻巧地跳到他身边,一脸骄傲地昂起头说:“谁怕了。”
虽然展博士开车撞树、走路碰墙,做菜炸锅、煮饭烧房,但是跳跃力确实没得说。他在心里陪着年幼的自己一起骄傲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还能正常思考,还好还好,看样子不是死前走马灯。
之前他安慰完白羽瞳就开始失去意识,也不知道是护士用了麻醉面罩还是失血过多。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奋力回顾了一下自己催眠白羽瞳的构思,遗憾地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可行性。
周全如展耀,确实想过万一哪天自己殉职,要不要用催眠让白羽瞳忘了一切。然而难度太大了,他得让对方从记事起开始忘,光把记忆忘记还不够,展耀的生活痕迹、他因为展耀养成的习惯、甚至是做饭这件事,都得完完全全过滤一遍。想要从白羽瞳的记忆里抹去展耀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在抹去他半生的回忆,现有的催眠方案下,他无法保证不会伤害到港城最优秀警探的大脑。即使是他,大概也得需要十年时间才能想到万全的办法。
原来催眠也并非万能,有些东西刻骨铭心,哪里是想忘就能忘的。
好在他这次依然平安地醒了过来,还有机会继续构思他庞大的催眠计划。白羽瞳伸手测了测他的体温,然后叫来护士复查,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之前那身沾满展耀鲜血的白衣已经换掉,现在干净得几乎要和医院的墙壁融为一体。想到这里展耀没忍住笑了一下,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等护士走了以后白羽瞳坐回床边给他削苹果,他这人吃苹果向来是连皮一起囫囵啃下去,如今这一手削一整个苹果皮都不带断的绝技,都是长年精致养猫积累出来的结果。
展耀弯着嘴角看他,白长官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奇怪地看他一眼:“干嘛?麻药把脑子打坏啦?”
“下回来医院看我换身衣服吧,白得我都只能看见苹果了。”
“你还想有下回?”白羽瞳瞪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利落地切片,“下回你跟蒋翎一块儿呆着,别给我上现场捣乱。”
“我怎么就捣乱了,这不是把人救到了吗?你小心我告诉包sir说你排挤我。”
“嗬,你告啊,正好把我调走不跟你呆一个单位,省得我次次提心吊胆。”他恶狠狠地叉起一块苹果:“张嘴!”
“啊——”

猫咪嚼着苹果,突然福至心灵,觉得今日水温正好,适合跳出去看一看。
白羽瞳的生命里处处都是展耀,展耀又何尝不是。生活多样,生命却不易变。成为恋人后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过是换一个身份继续陪着对方,时光仍会像过去一样流淌。
所以其实用不着多大的勇气,只是差一个心情良好、适合告白的下午而已。
“展耀,吃完苹果我有事跟你说。”
“好巧啊,”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笑起来,“我也是。”
END.
*韦斯特马克效应:指两个早年共同长大的儿童在成年后不会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幼驯染的杀手,天降系的福音。

激情产粮,我永远喜欢竹马竹马欢喜冤家!!!!!
希望在梦中的第二季里两位阿sir能少谈案子多谈情。